中國作家協會主管

2021年的歲尾赴保定講課，課后，當地的文友陪我漫步到了古蓮池駐景樓。

因了枯冬的緣故，古蓮池已無荷花盛開景象，殘荷敗枝，偶有鳥兒掠過，少了諸多的喧囂，另有一番景致，隨口吟之：“一片殘荷好入畫?！?/p>

陪同閑逛的文友說，好詩句，有趣味。不過荷花繁盛之時這里的景色最美，荷艷葉綠，蜻蜓飛來繞去，人頭攢動，令人心曠神怡。特別是蓮池園區以池為核心，主要建筑有水東樓、藏書閣、觀瀾等亭，構成湖中有景，景中含詩的優美畫卷，若是換成秋季，定會領略到古典園林大美。

一塊牌子出現在我們眼前：古蓮池初名雪香園，唐高宗上元二年（675）所建。因池內荷花茂盛，故名“蓮花池”。1284年保定大地震，亭臺樓閣被地震震毀，僅存深池清水，繁茂荷花。雍正十一年（1733年），直隸總督李衛奉旨在蓮池開辦書院，一時間人才濟濟，揚名中外。蓮池又辟為皇帝的行宮，乾隆、嘉慶、慈禧等帝后出巡，途經保定均在此駐蹕。乾隆帝曾多次來這里并賦詩贊美蓮池。

1921年，北洋政府總統徐世昌親書了“古蓮花池”橫匾，該名沿用至今。

“沒有想到古蓮花池竟有如此多的美談?！蔽也挥少潎@。

“是呀，我們保定不僅地理位置重要，是京都的門戶，‘保衛大都，安定天下’，更有酈道元、祖沖之、賈島、廉頗、藺相如、劉備、祖逖等政治家和軍事家以及文人墨客誕生于此，亦有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寇準、王安石、蘇軾、歐陽修等名臣顯宦往來于此。您軍藝的同學莫言老師，當年他的第一篇文章就是在我們《蓮池》雜志上發表的，當年《蓮池》編輯部就在這里。而且，兩個月前我們也請來了莫言老師給我們講課呢?！?/p>

我瞪大一雙眼睛“真的嗎？他的處女作發表在你們《蓮池》？”

“可不是嘛。莫言1979年從山東來到保定狼牙山腳下當兵。他的《春夜雨霏霏》因頗有‘荷花淀派’味道，而引起時任《蓮池》編輯毛兆晃老師的關注，并經修改在1981年第5期的《蓮池》上發表。這篇小說正是莫言的處女作，莫言這個名字也是從此時立于文壇的?！?/p>

這故事有意思，很精彩。文學刊物無論大小，只要認真培養扶持作者，必定會有回報的。今天莫言已經是大名家了，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、中國作協副主席，可貴的是他仍然記得發表處女作的雜志?，F在他的稿子是人見人搶，比黃金還貴，可當年他的稿子若無毛兆晃編輯慧眼識珠，三次修改，不知莫言之路將會是怎樣的情景。

莫言也正是因了在《蓮池》發表了幾篇叫得響的小說，特別是小說《民間音樂》，編輯提出修改意見莫言幾次刪改，在發表后，莫言也因了這篇高光的小說踏入了解放軍藝術學院的大門。

聽著友人的講述，莫言的故事令人感慨。望著眼前那一片片的殘荷，心里卻想起莫言的小說在社會上一些反響：如有人說，莫言小說中的人物，大都具有一副“卡通式的”面貌，其言行舉止，也大都具有一種滑稽劇中人物的可笑性質；也有人說，莫言小說給人的感覺就是貓和老鼠那樣的動畫片，眼花繚亂，一片嘈雜，荒誕無邊；還有人說，莫言小說的人物設計虛假，《蛙》中的姑姑，早年抓人拆房威逼等事做起來可是雷霆萬鈞，毫不猶豫的，但是到晚年，簡直“吱溜”一聲就悔過自責了，就覺得自己罪孽深重了，跟川劇變臉似的……

這些嘈雜的聲音讓我想到蓮花，在污泥里頑強地露出美麗的花朵，猶如莫言，歷經磨難不僅香飄神州且飛至海外，終于獲諾貝爾文學獎了。作為學弟我為他高興，作為寫作人我更為他欣喜。他讓人敬佩的，不僅僅是寫作的激情與天才的語言，更是他無論天下人怎樣議論，莫言始終不回嘴，不爭辯；一邊寫小說，一邊寫書法，兩不誤。

“莫言若這蓮花，始終默然著驅污去濁，獨醒獨笑?！蔽彝矍暗某厮哉Z著，幻想著蓮花朵朵盛開的樣子，“一泓瀲滟絕塵埃，夾岸亭臺倒影來?！焙墒敲榔G的，但有誰知道蓮花的腳下卻是污泥片片？能夠出淤泥而不染，濯清漣而不妖，中通外直，不蔓不枝，香遠益清，亭亭凈植，又有誰知蓮花是在這樣的環境里生出朵朵美艷之荷呢？

當蓮花落盡，殘荷在落日的余暉里默然，少有人再“趨之若鶩”于蓮池了。

人都有向往美好的心，亦有追逐名利之心，向往錦上添花之心。而如《蓮池》那幾位編輯，雪中可送炭，出手亦幫人，必然會銘記于莫言的心里?？v觀世事，有流芳千古者，自有遺臭萬年的人，而人們所做事之前有誰會預判到，自己會流芳還是遺臭？似乎唯心紅心黑而已。

“《蓮池》不知何時?？?，也不知能不能復刊?！庇讶说脑捵屛椅⑽⒁粐@，何止一個刊物，多少古跡，多少古董，多少文化，不是都毀于無知且無畏者的手段嗎？

自覺這話題有些沉重，我便微微一笑說：“面包會有的?！渡彸亍芬矔涂?，因為她是莫言的恩人，是一個時代的產物。況且莫言是知道感恩的，他在演講中語出驚人：沒有《蓮池》，就沒有我的今天！”

中國有句諺語：懂得感恩的人，才會走得遠。莫言感恩于《蓮池》，他從保定山溝走進了北京的解放軍藝術學院；莫言感恩于軍藝，他寫出了代表作《紅高粱》，從北京走向了全國；莫言感恩于祖國、感恩于生養他的高密人民，他從中國走向了世界——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。

一只漂亮的鳥兒掠過池面，擾起一片響聲。我知道，池水因了我的感慨，也深深感恩于蓮花，感恩于污泥；而《蓮池》，也會因莫言今天的感恩話語將于某個夏天，重新綻放，香遠益清。

感恩之心，就是對世間所有人所有事物給予自己的幫助表示感激，君子之為、銘記在心；感恩之心，就是我們每個人的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陽光空氣，一刻也不能少。

（趙晏彪， 中國少數民族文學學會副會長）